第2集_大泥坑子-关素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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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00:05.39]作者萧红
[00:07.43]由语道关素素演播第二集
[00:14.69]现在再来说
[00:15.51]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
[00:17.85]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
[00:22.03]是这城里担葱的
[00:23.59]卖菜的
[00:24.59]瓦匠
[00:25.35]车夫之流
[00:27.07]他们卷卷裤脚
[00:28.33]脱了鞋子
[00:29.57]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
[00:31.23]走下泥坑里去
[00:32.99]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
[00:36.67]结果抬不起来了
[00:38.25]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
[00:40.57]于是人们着了慌
[00:41.95]赶快解了马套
[00:43.57]从车子把马解下来
[00:45.69]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
[00:50.45]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
[00:52.81]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
[00:55.11]两个耳朵哆嗦着
[00:56.56]眼睛闭着
[00:57.89]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
[01:00.70]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
[01:02.52]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
[01:04.30]取了绳索
[01:05.46]拿了绞锥
[01:06.84]用绳子把马捆了起来
[01:08.86]用绞锥从下面掘着
[01:11.32]人们喊着号令
[01:12.76]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
[01:15.48]把马抬出来了
[01:18.04]马是没有死
[01:19.28]躺在道边
[01:20.50]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
[01:22.40]还给马洗了一个脸
[01:24.80]看热闹的也有来的
[01:26.50]也有去的
[01:28.18]第二天
[01:28.76]大家都说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
[01:33.36]虽然马没有死
[01:35.02]一哄起来就说马死了
[01:37.73]若不这样说
[01:38.93]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
[01:43.07]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一年
[01:47.25]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
[01:50.01]其余的时间
[01:51.35]这大泥坑子像它被给付给生命似的
[01:54.63]它是活的
[01:56.30]水涨了
[01:57.28]水落了
[01:58.48]过些日子大了
[01:59.84]过些日子又小了
[02:01.84]大家对他都起着无限的关切
[02:05.12]水大的时间
[02:06.26]不但阻碍了车马
[02:07.82]而且也阻碍了行人
[02:10.18]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
[02:12.24]两条腿打颤
[02:13.80]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
[02:18.13]一下起雨来
[02:19.21]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
[02:21.85]满涨到两边人家的墙根上去了
[02:25.19]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
[02:27.99]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
[02:30.61]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
[02:33.49]是要奋斗的
[02:35.39]卷起袖子来
[02:36.57]咬紧了牙根
[02:37.91]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
[02:40.11]手抓着人家的板墙
[02:41.89]心脏扑通扑通地跳
[02:44.27]头不要晕
[02:45.41]眼睛不要花
[02:46.83]要沉着迎战
[02:49.54]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
[02:53.82]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
[02:57.88]使得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的伸出手来
[03:01.28]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
[03:04.09]东抓抓不着什么
[03:05.87]西摸也摸不到什么
[03:08.07]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
[03:11.31]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
[03:13.93]长得这样完好无缺
[03:16.91]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
[03:18.87]总算是过去了
[03:20.62]弄得满头流汗
[03:21.94]满身发烧
[03:23.24]那都不说
[03:24.90]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
[03:27.56]那花样也不多
[03:29.12]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
[03:31.68]弄了五六分钟之后
[03:33.32]又过去了
[03:35.22]一过去了
[03:35.90]可就精神饱满
[03:37.20]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
[03:40.55]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
[03:44.43]这算什么
[03:45.81]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
[03:47.69]那不算英雄
[03:50.31]可也不然
[03:51.53]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
[03:53.99]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
[03:56.79]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
[03:59.09]还是不能够很快的抬起腿来走路
[04:02.11]因为那腿还在打颤
[04:05.59]这一类胆小的人
[04:06.97]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
[04:09.17]但是心里边无由的升起来一种伤感的情绪
[04:13.25]心里颤抖抖的
[04:14.93]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
[04:17.91]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
[04:19.69]打量一会儿
[04:21.05]似乎有话要说
[04:23.11]终于也没有说什么
[04:24.79]还是走了
[04:27.89]有一天下大雨
[04:29.57]的时候
[04:30.59]一个小孩子掉下去
[04:32.27]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
[04:34.85]救上来一看
[04:36.13]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
[04:39.61]于是议论纷纷了
[04:41.47]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
[04:44.69]冲了龙王爷了
[04:46.17]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
[04:49.53]有的说不然
[04:50.97]完全不是这样
[04:52.61]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
[04:55.70]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的讲
[04:58.42]讲给学生们说
[05:00.02]说这天下雨
[05:01.26]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
[05:03.76]他说没有龙王爷
[05:05.90]你看
[05:06.80]这不把龙王爷活活的给气死啊
[05:09.82]他这口气哪能不出呢
[05:12.25]所以呀
[05:13.15]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了
[05:17.83]有的说
[05:18.71]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
[05:21.93]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
[05:24.13]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
[05:27.06]这是什么年头啊
[05:28.72]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
[05:31.46]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
[05:34.34]看着吧
[05:35.46]这还不能算了事
[05:37.63]你想
[05:38.59]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啊
[05:40.93]你若惹了他
[05:42.47]他可能够饶了你
[05:44.45]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
[05:46.41]卖菜的
[05:47.53]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
[05:50.41]那是龙王爷呀
[05:52.17]龙王爷还是能惹的吗
[05:55.03]有的说
[05:55.93]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
[05:59.09]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老龙王的手上
[06:04.91]你想
[06:05.91]老龙王哪儿能够受得了
[06:09.24]有的说
[06:10.08]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
[06:12.08]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
[06:14.78]一上了学堂
[06:16.02]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
[06:19.34]有的说
[06:19.92]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
[06:22.18]不让他念书了
[06:24.27]有的说
[06:25.03]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
[06:28.55]比方吓掉了魂
[06:30.17]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
[06:32.05]你听他说什么
[06:33.53]他说这叫迷信
[06:35.43]你说
[06:35.83]再念下去
[06:36.83]那还了得吗
[06:39.33]说来说去
[06:41.09]越说越远了
[06:43.74]过了几天
[06:44.80]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
[06:46.90]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
[06:49.80]再过些日子不下雨
[06:51.60]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
[06:54.67]这时候
[06:55.47]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
[06:57.91]又有车子翻在上面
[06:59.81]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
[07:02.23]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
[07:05.83]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
[07:08.21]后来的陷进去再抬
[07:12.09]一年之中
[07:12.93]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
[07:17.71]可没有一个人说
[07:19.19]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
[07:22.77]没有一个
[07:25.07]有一次
[07:26.11]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
[07:30.01]一爬出来
[07:30.87]他就说
[07:32.23]这街道太窄了
[07:34.09]去了这水泡子
[07:35.49]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
[07:37.89]这两边的院子
[07:39.37]怎么不把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
[07:43.31]他正说着
[07:44.51]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他说
[07:49.17]院墙是拆不得的
[07:51.07]她说
[07:51.47]最好种树
[07:52.83]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
[07:55.25]下起雨来
[07:56.43]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
[07:59.13]说拆墙的有
[08:00.81]说种树的有
[08:02.59]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
[08:05.43]一个人也没有
[08:07.97]这泥坑子里边
[08:09.13]淹死过小猪
[08:10.53]泥浆闷死过狗
[08:11.95]闷死过猫
[08:13.33]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
[08:17.09]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
[08:20.07]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
[08:23.31]等晓得了
[08:24.49]可也就晚了
[08:26.25]它们跑着
[08:27.03]或者是飞着
[08:28.31]等往那硬壳上一落
[08:30.09]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
[08:32.61]白天还好
[08:33.99]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
[08:36.43]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
[08:38.95]它们自己挣扎
[08:40.51]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
[08:42.35]就很自然的沉下去了
[08:45.01]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
[08:49.11]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儿也有
[08:53.03]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
[08:55.59]就有这样的事儿
[08:58.21]比方肉上市
[08:59.69]忽然卖便宜猪肉了
[09:01.55]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
[09:04.07]说道
[09:05.55]可不是
[09:06.01]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猪了
[09:09.29]说着若是腿快的
[09:11.35]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
[09:13.29]告诉邻居
[09:15.10]快去买便宜肉吧
[09:16.84]哎呀 快去吧
[09:17.80]快去吧
[09:18.66]一会儿就没有了
[09:20.96]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
[09:23.42]似乎有点不大对
[09:25.28]怎么这肉又青又青的
[09:28.00]可不要是瘟猪肉啊
[09:30.28]但是又一想
[09:31.64]哪能是瘟猪肉呢
[09:33.48]一定是那泥坑子里淹死的
[09:36.44]于是煎炒蒸煮
[09:40.46]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
[09:42.78]虽然吃起来了
[09:44.08]但就总觉得不大香
[09:45.94]怕还是瘟猪肉
[09:48.27]可是又一想
[09:49.57]瘟猪肉怎么可能吃的
[09:51.77]那么还是泥坑子里淹死的吧
[09:55.65]本来这泥坑子里一年只淹死一两口猪或两三口猪
[10:00.63]有几年还连一口猪也没有淹死
[10:04.00]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
[10:06.64]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
[10:08.84]真是龙王也晓得
[10:11.62]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里淹死的猪肉
[10:15.02]但也有吃了病的
[10:16.96]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
[10:19.00]说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
[10:23.82]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
[10:26.18]税局子是干什么的
[10:27.90]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
[10:33.28]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
[10:38.16]哎呦
[10:39.34]话也不能那么说
[10:41.08]一定是你疑心
[10:42.72]你三心二意吃下去还会好
[10:45.74]你看我们也一样的吃了
[10:47.68]可怎么没病啊
[10:50.40]间或
[10:50.90]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
[10:53.08]他说他妈不让他吃
[10:55.06]说那是瘟猪肉
[10:57.11]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
[10:59.47]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
[11:01.43]说他瞎说
[11:04.11]瞎说
[11:06.61]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
[11:10.33]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
[11:13.75]那邻人听了倒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
[11:16.69]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
[11:19.51]伸手就去打了那孩子
[11:22.19]那孩子很固执
[11:23.63]仍是说
[11:25.23]是瘟猪肉吗
[11:26.55]是瘟猪肉
[11:28.93]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
[11:30.81]就拾起了门旁的烧火的叉子
[11:33.45]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
[11:36.49]于是孩子一边哭一边跑着回家里去了
[11:41.03]一进门
[11:42.13]炕沿上坐着外祖母
[11:44.21]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
[11:49.19]姥姥
[11:50.19]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
[11:52.13]我妈打我
[11:54.83]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
[11:58.63]但是一抬头
[11:59.85]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站在门口往里看
[12:04.91]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的后衣襟来
[12:08.07]用力的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的打起来
[12:11.63]嘴里还说着
[12:13.69]谁让你这么一点儿就胡说八道
[12:17.53]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儿
[12:22.93]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
[12:25.05]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
[12:27.27]哭的也说不清了
[12:29.41]总共这泥坑子是给当地居民的福利
[12:32.45]有两条
[12:34.09]第一条
[12:35.09]常常抬车抬马
[12:36.67]淹鸡淹鸭
[12:37.95]闹得非常热闹
[12:39.65]可使居民说长道短
[12:41.73]得以消遣
[12:43.51]第二条
[12:44.13]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
[12:46.13]若没有这泥坑子
[12:47.77]可怎么吃瘟猪肉
[12:49.89]吃是可以吃的
[12:51.55]但是可怎么说法呢
[12:53.88]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
[12:56.12]岂不是太不讲卫生了吗
[12:58.60]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
[13:00.78]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
[13:03.36]居民们买起肉来
[13:05.02]第一经济
[13:06.72]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
[13:11.74]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
[13:14.82]再没有什么了
[13:16.58]也不过是几家碾磨坊
[13:18.48]几家豆腐店
[13:19.76]也有一两家机房
[13:21.64]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
[13:24.91]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的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
[13:29.07]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
[13:31.59]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
[13:34.05]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
[13:36.75]天亮了就起来工作
[13:38.97]一年四季
[13:40.25]春暖花开
[13:41.79]秋雨冬雪
[13:44.12]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的去过着
[13:49.08]生老病死
[13:50.36]也都是一声不响
[13:51.94]默默的办理
[13:54.06]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的王寡妇吧
[13:58.66]她在房脊上插了一根很高的杆子
[14:01.95]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
[14:04.67]因为那杆子很高
[14:06.39]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
[14:10.13]来了风
[14:11.15]庙上的铃子咯楞咯楞的响
[14:13.99]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他不会响
[14:17.23]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的作着态
[14:21.03]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
[14:23.43]王寡妇一年一年的卖着豆芽
[14:26.31]平静无事
[14:27.61]过着安祥的日子
[14:29.67]忽然有一年夏天
[14:31.41]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
[14:33.69]掉河里淹死了
[14:35.93]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
[14:38.05]家喻户晓
[14:39.49]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
[14:42.01]不但邻人街坊
[14:44.05]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给忘记了
[14:49.19]再说那王寡妇
[14:50.81]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
[14:53.07]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
[14:55.92]她仍然还是静静的活着
[14:58.30]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
[15:00.30]在大街上或者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
[15:04.46]但一哭过后
[15:05.88]她还是平平静静的活着
[15:09.04]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他在庙台上哭
[15:13.94]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
[15:16.84]不过为时甚短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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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00:07.43]由语道关素素演播第二集
[00:14.69]现在再来说
[00:15.51]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
[00:17.85]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
[00:22.03]是这城里担葱的
[00:23.59]卖菜的
[00:24.59]瓦匠
[00:25.35]车夫之流
[00:27.07]他们卷卷裤脚
[00:28.33]脱了鞋子
[00:29.57]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
[00:31.23]走下泥坑里去
[00:32.99]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
[00:36.67]结果抬不起来了
[00:38.25]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
[00:40.57]于是人们着了慌
[00:41.95]赶快解了马套
[00:43.57]从车子把马解下来
[00:45.69]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
[00:50.45]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
[00:52.81]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
[00:55.11]两个耳朵哆嗦着
[00:56.56]眼睛闭着
[00:57.89]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
[01:00.70]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
[01:02.52]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
[01:04.30]取了绳索
[01:05.46]拿了绞锥
[01:06.84]用绳子把马捆了起来
[01:08.86]用绞锥从下面掘着
[01:11.32]人们喊着号令
[01:12.76]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
[01:15.48]把马抬出来了
[01:18.04]马是没有死
[01:19.28]躺在道边
[01:20.50]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
[01:22.40]还给马洗了一个脸
[01:24.80]看热闹的也有来的
[01:26.50]也有去的
[01:28.18]第二天
[01:28.76]大家都说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
[01:33.36]虽然马没有死
[01:35.02]一哄起来就说马死了
[01:37.73]若不这样说
[01:38.93]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
[01:43.07]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一年
[01:47.25]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
[01:50.01]其余的时间
[01:51.35]这大泥坑子像它被给付给生命似的
[01:54.63]它是活的
[01:56.30]水涨了
[01:57.28]水落了
[01:58.48]过些日子大了
[01:59.84]过些日子又小了
[02:01.84]大家对他都起着无限的关切
[02:05.12]水大的时间
[02:06.26]不但阻碍了车马
[02:07.82]而且也阻碍了行人
[02:10.18]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
[02:12.24]两条腿打颤
[02:13.80]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
[02:18.13]一下起雨来
[02:19.21]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
[02:21.85]满涨到两边人家的墙根上去了
[02:25.19]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
[02:27.99]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
[02:30.61]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
[02:33.49]是要奋斗的
[02:35.39]卷起袖子来
[02:36.57]咬紧了牙根
[02:37.91]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
[02:40.11]手抓着人家的板墙
[02:41.89]心脏扑通扑通地跳
[02:44.27]头不要晕
[02:45.41]眼睛不要花
[02:46.83]要沉着迎战
[02:49.54]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
[02:53.82]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
[02:57.88]使得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的伸出手来
[03:01.28]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
[03:04.09]东抓抓不着什么
[03:05.87]西摸也摸不到什么
[03:08.07]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
[03:11.31]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
[03:13.93]长得这样完好无缺
[03:16.91]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
[03:18.87]总算是过去了
[03:20.62]弄得满头流汗
[03:21.94]满身发烧
[03:23.24]那都不说
[03:24.90]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
[03:27.56]那花样也不多
[03:29.12]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
[03:31.68]弄了五六分钟之后
[03:33.32]又过去了
[03:35.22]一过去了
[03:35.90]可就精神饱满
[03:37.20]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
[03:40.55]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
[03:44.43]这算什么
[03:45.81]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
[03:47.69]那不算英雄
[03:50.31]可也不然
[03:51.53]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
[03:53.99]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
[03:56.79]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
[03:59.09]还是不能够很快的抬起腿来走路
[04:02.11]因为那腿还在打颤
[04:05.59]这一类胆小的人
[04:06.97]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
[04:09.17]但是心里边无由的升起来一种伤感的情绪
[04:13.25]心里颤抖抖的
[04:14.93]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
[04:17.91]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
[04:19.69]打量一会儿
[04:21.05]似乎有话要说
[04:23.11]终于也没有说什么
[04:24.79]还是走了
[04:27.89]有一天下大雨
[04:29.57]的时候
[04:30.59]一个小孩子掉下去
[04:32.27]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
[04:34.85]救上来一看
[04:36.13]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
[04:39.61]于是议论纷纷了
[04:41.47]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
[04:44.69]冲了龙王爷了
[04:46.17]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
[04:49.53]有的说不然
[04:50.97]完全不是这样
[04:52.61]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
[04:55.70]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的讲
[04:58.42]讲给学生们说
[05:00.02]说这天下雨
[05:01.26]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
[05:03.76]他说没有龙王爷
[05:05.90]你看
[05:06.80]这不把龙王爷活活的给气死啊
[05:09.82]他这口气哪能不出呢
[05:12.25]所以呀
[05:13.15]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了
[05:17.83]有的说
[05:18.71]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
[05:21.93]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
[05:24.13]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
[05:27.06]这是什么年头啊
[05:28.72]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
[05:31.46]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
[05:34.34]看着吧
[05:35.46]这还不能算了事
[05:37.63]你想
[05:38.59]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啊
[05:40.93]你若惹了他
[05:42.47]他可能够饶了你
[05:44.45]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
[05:46.41]卖菜的
[05:47.53]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
[05:50.41]那是龙王爷呀
[05:52.17]龙王爷还是能惹的吗
[05:55.03]有的说
[05:55.93]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
[05:59.09]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老龙王的手上
[06:04.91]你想
[06:05.91]老龙王哪儿能够受得了
[06:09.24]有的说
[06:10.08]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
[06:12.08]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
[06:14.78]一上了学堂
[06:16.02]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
[06:19.34]有的说
[06:19.92]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
[06:22.18]不让他念书了
[06:24.27]有的说
[06:25.03]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
[06:28.55]比方吓掉了魂
[06:30.17]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
[06:32.05]你听他说什么
[06:33.53]他说这叫迷信
[06:35.43]你说
[06:35.83]再念下去
[06:36.83]那还了得吗
[06:39.33]说来说去
[06:41.09]越说越远了
[06:43.74]过了几天
[06:44.80]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
[06:46.90]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
[06:49.80]再过些日子不下雨
[06:51.60]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
[06:54.67]这时候
[06:55.47]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
[06:57.91]又有车子翻在上面
[06:59.81]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
[07:02.23]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
[07:05.83]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
[07:08.21]后来的陷进去再抬
[07:12.09]一年之中
[07:12.93]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
[07:17.71]可没有一个人说
[07:19.19]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
[07:22.77]没有一个
[07:25.07]有一次
[07:26.11]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
[07:30.01]一爬出来
[07:30.87]他就说
[07:32.23]这街道太窄了
[07:34.09]去了这水泡子
[07:35.49]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
[07:37.89]这两边的院子
[07:39.37]怎么不把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
[07:43.31]他正说着
[07:44.51]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他说
[07:49.17]院墙是拆不得的
[07:51.07]她说
[07:51.47]最好种树
[07:52.83]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
[07:55.25]下起雨来
[07:56.43]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
[07:59.13]说拆墙的有
[08:00.81]说种树的有
[08:02.59]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
[08:05.43]一个人也没有
[08:07.97]这泥坑子里边
[08:09.13]淹死过小猪
[08:10.53]泥浆闷死过狗
[08:11.95]闷死过猫
[08:13.33]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
[08:17.09]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
[08:20.07]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
[08:23.31]等晓得了
[08:24.49]可也就晚了
[08:26.25]它们跑着
[08:27.03]或者是飞着
[08:28.31]等往那硬壳上一落
[08:30.09]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
[08:32.61]白天还好
[08:33.99]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
[08:36.43]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
[08:38.95]它们自己挣扎
[08:40.51]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
[08:42.35]就很自然的沉下去了
[08:45.01]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
[08:49.11]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儿也有
[08:53.03]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
[08:55.59]就有这样的事儿
[08:58.21]比方肉上市
[08:59.69]忽然卖便宜猪肉了
[09:01.55]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
[09:04.07]说道
[09:05.55]可不是
[09:06.01]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猪了
[09:09.29]说着若是腿快的
[09:11.35]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
[09:13.29]告诉邻居
[09:15.10]快去买便宜肉吧
[09:16.84]哎呀 快去吧
[09:17.80]快去吧
[09:18.66]一会儿就没有了
[09:20.96]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
[09:23.42]似乎有点不大对
[09:25.28]怎么这肉又青又青的
[09:28.00]可不要是瘟猪肉啊
[09:30.28]但是又一想
[09:31.64]哪能是瘟猪肉呢
[09:33.48]一定是那泥坑子里淹死的
[09:36.44]于是煎炒蒸煮
[09:40.46]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
[09:42.78]虽然吃起来了
[09:44.08]但就总觉得不大香
[09:45.94]怕还是瘟猪肉
[09:48.27]可是又一想
[09:49.57]瘟猪肉怎么可能吃的
[09:51.77]那么还是泥坑子里淹死的吧
[09:55.65]本来这泥坑子里一年只淹死一两口猪或两三口猪
[10:00.63]有几年还连一口猪也没有淹死
[10:04.00]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
[10:06.64]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
[10:08.84]真是龙王也晓得
[10:11.62]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里淹死的猪肉
[10:15.02]但也有吃了病的
[10:16.96]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
[10:19.00]说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
[10:23.82]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
[10:26.18]税局子是干什么的
[10:27.90]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
[10:33.28]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
[10:38.16]哎呦
[10:39.34]话也不能那么说
[10:41.08]一定是你疑心
[10:42.72]你三心二意吃下去还会好
[10:45.74]你看我们也一样的吃了
[10:47.68]可怎么没病啊
[10:50.40]间或
[10:50.90]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
[10:53.08]他说他妈不让他吃
[10:55.06]说那是瘟猪肉
[10:57.11]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
[10:59.47]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
[11:01.43]说他瞎说
[11:04.11]瞎说
[11:06.61]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
[11:10.33]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
[11:13.75]那邻人听了倒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
[11:16.69]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
[11:19.51]伸手就去打了那孩子
[11:22.19]那孩子很固执
[11:23.63]仍是说
[11:25.23]是瘟猪肉吗
[11:26.55]是瘟猪肉
[11:28.93]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
[11:30.81]就拾起了门旁的烧火的叉子
[11:33.45]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
[11:36.49]于是孩子一边哭一边跑着回家里去了
[11:41.03]一进门
[11:42.13]炕沿上坐着外祖母
[11:44.21]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
[11:49.19]姥姥
[11:50.19]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
[11:52.13]我妈打我
[11:54.83]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
[11:58.63]但是一抬头
[11:59.85]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站在门口往里看
[12:04.91]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的后衣襟来
[12:08.07]用力的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的打起来
[12:11.63]嘴里还说着
[12:13.69]谁让你这么一点儿就胡说八道
[12:17.53]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儿
[12:22.93]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
[12:25.05]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
[12:27.27]哭的也说不清了
[12:29.41]总共这泥坑子是给当地居民的福利
[12:32.45]有两条
[12:34.09]第一条
[12:35.09]常常抬车抬马
[12:36.67]淹鸡淹鸭
[12:37.95]闹得非常热闹
[12:39.65]可使居民说长道短
[12:41.73]得以消遣
[12:43.51]第二条
[12:44.13]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
[12:46.13]若没有这泥坑子
[12:47.77]可怎么吃瘟猪肉
[12:49.89]吃是可以吃的
[12:51.55]但是可怎么说法呢
[12:53.88]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
[12:56.12]岂不是太不讲卫生了吗
[12:58.60]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
[13:00.78]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
[13:03.36]居民们买起肉来
[13:05.02]第一经济
[13:06.72]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
[13:11.74]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
[13:14.82]再没有什么了
[13:16.58]也不过是几家碾磨坊
[13:18.48]几家豆腐店
[13:19.76]也有一两家机房
[13:21.64]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
[13:24.91]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的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
[13:29.07]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
[13:31.59]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
[13:34.05]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
[13:36.75]天亮了就起来工作
[13:38.97]一年四季
[13:40.25]春暖花开
[13:41.79]秋雨冬雪
[13:44.12]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的去过着
[13:49.08]生老病死
[13:50.36]也都是一声不响
[13:51.94]默默的办理
[13:54.06]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的王寡妇吧
[13:58.66]她在房脊上插了一根很高的杆子
[14:01.95]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
[14:04.67]因为那杆子很高
[14:06.39]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
[14:10.13]来了风
[14:11.15]庙上的铃子咯楞咯楞的响
[14:13.99]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他不会响
[14:17.23]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的作着态
[14:21.03]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
[14:23.43]王寡妇一年一年的卖着豆芽
[14:26.31]平静无事
[14:27.61]过着安祥的日子
[14:29.67]忽然有一年夏天
[14:31.41]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
[14:33.69]掉河里淹死了
[14:35.93]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
[14:38.05]家喻户晓
[14:39.49]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
[14:42.01]不但邻人街坊
[14:44.05]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给忘记了
[14:49.19]再说那王寡妇
[14:50.81]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
[14:53.07]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
[14:55.92]她仍然还是静静的活着
[14:58.30]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
[15:00.30]在大街上或者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
[15:04.46]但一哭过后
[15:05.88]她还是平平静静的活着
[15:09.04]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他在庙台上哭
[15:13.94]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
[15:16.84]不过为时甚短罢了
